浅论黄康俊《渔岛向晚》主题思想的多维度解读 /汪恒南

发布日期：2025-03-07 12:29    点击次数：50

浅论黄康俊《渔岛向晚》主题思想的多维度解读

□汪恒南

黄康俊的《渔岛向晚》以其深邃的思想内涵和独特的叙事风格，吸引着众多读者和文学研究者的目光。这部作品以渔岛为叙事场域，在这个充满神秘与未知的海洋世界里，通过阿珍、阿立等人物的命运纠葛，为我们构建了一个既充满宿命感又充斥着人性挣扎的独特世界。其主题思想丰富而多元，犹如一座蕴含无尽宝藏的矿山，值得我们从多个维度去深入挖掘和探讨。

一、命运桎梏与个体抗争的悖论

命运的沉重枷锁

在渔岛这个相对封闭而传统的社会中，迷信和传统观念如同无形的枷锁，紧紧地束缚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。阿珍的“克夫”宿命便是这枷锁的典型体现。在渔岛人的观念里，“白虎星”是一种不祥的象征，凡是被贴上这个标签的女性，就注定要承受命运的无情捉弄。阿珍三次婚姻的悲剧，就像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，一次次地降临在她的身上。表面上看，这似乎是“命硬克夫”的玄学预言在作祟，但实际上，这背后是传统观念对女性生存空间的残酷压迫。在那个男尊女卑的社会环境下，女性往往被视为男性的附属品，一旦遭遇不幸，就会被无端地归咎于她们的“命不好”。阿珍的命运就像一叶孤舟，在命运的狂风恶浪中无助地飘摇，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危险。

展开剩余88%

个体的顽强抗争

然而，阿立的出现，为这个灰暗的世界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。阿立作为“船钉命”的象征，他以“命硬”对抗世俗偏见，展现出了一种无畏的勇气和顽强的抗争精神。他没有被渔岛人的流言蜚语所吓倒，而是坚定地接纳和珍视阿珍。在他的眼中，阿珍不是那个被诅咒的“白虎星”，而是一个值得他去爱护和保护的女人。他的这种行为，无疑是对传统观念的一种挑战和叛逆。阿珍也并非完全逆来顺受，她以缝纫技艺为丈夫“扮靓”的细节，展现了她内心深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命运的不屈抗争。她用手中的针线，缝补着生活的创伤，也缝织着对未来的希望。

抗争的无奈结局

尽管阿立和阿珍有着顽强的抗争精神，但他们最终仍难逃死亡结局，这暗示了个体在命运巨轮前的无力感。就像在茫茫大海中航行的船只，无论多么坚固和勇敢，都无法抵挡命运的惊涛骇浪。这种矛盾性呼应了黄康俊作品中对“人与海对峙”的思考。渔民们世世代代以海为生，他们在征服自然的过程中，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牺牲。然而，自然和命运就像一个无情的猎手，常常在他们最不经意的时候，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。他们在追求自由和幸福的道路上，不断地抗争着，但最终却往往被命运所吞噬。这种无奈和悲哀，不仅是阿立和阿珍的命运写照，也是无数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的共同命运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作者并未完全否定抗争的意义。阿立对阿珍的接纳与珍视，以及阿珍以缝纫技艺为丈夫“扮靓”的细节，就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，照亮了人们前行的道路。它们展现了人性对宿命的短暂超越，成为灰暗叙事中的一抹温情亮色。尽管这种超越是短暂的，但它却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美好和希望的力量。它告诉我们，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，我们也不能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命运的抗争。

二、传统观念与现代性的文化撕扯

传统观念的坚固堡垒

渔岛的“白虎星”禁忌、相花婆的巫术仪式等民俗符号，构成了一套封闭而顽固的信仰体系。在这个体系中，岛民们对这些传统观念深信不疑，并且将其作为判断是非和行为准则的依据。阿珍因为被贴上了“白虎星”的标签，而遭受了岛民们的流言非议和排斥。这种流言非议本质上是对异质个体的排斥机制，是传统观念对不同声音的一种打压和扼杀。在岛民们的集体无意识中，他们认为只有遵循这些传统观念，才能保证渔岛的平安和繁荣。他们对阿珍的指责和攻击，其实是在维护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安全感和认同感。

现代性的叛逆力量

与这种传统观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立“敢作敢为”的现代性反叛。阿立以粗俗言语公开宣称钟爱“白虎”，这一行为既是对封建伦理的解构，也暗含对渔岛文化劣根性的批判。他敢于打破传统观念的束缚，勇敢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和想法。在他的身上，我们看到了一种敢于挑战权威、追求自由和平等的现代精神。他的这种行为，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激起了层层涟漪，打破了渔岛长期以来的宁静和保守。

文化撕扯的普遍性

这种传统观念与现代性的文化撕扯在黄康俊的创作中具有普遍性。如在《蟹岛》中，蟹仙用药粉捕蟹引发生态灾难，隐喻了传统生产方式与自然规律的冲突。在这个故事中，蟹仙为了追求眼前的利益，采用了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生产方式，最终导致了生态环境的破坏。这与《渔岛向晚》中所展现的道德伦理层面的文化困局有着相似之处。无论是在生产方式还是在道德观念上，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始终存在。这种文化撕扯不仅反映了社会的变革和发展，也揭示了人类在面对新的思想和观念时所产生的困惑和挣扎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看到了传统观念的顽固性和现代性的强大冲击力。传统观念就像一座古老而坚固的城堡，虽然历经岁月的洗礼，但依然顽强地坚守着自己的阵地。而现代性则像一股汹涌的潮流，不断地冲击着这座城堡，试图打破它的束缚。这种文化撕扯不仅是渔岛社会的写照，也是整个社会在转型时期所面临的普遍问题。我们应该如何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，如何在继承和发扬传统文化的同时，又能积极地接纳和吸收现代文明的成果，这是我们需要深入思考和探索的问题。

三、海洋文化中的生存哲学

依存与对抗的海洋关系

渔岛不仅是一个地理空间，更是一个蕴含着丰富文化内涵的符号。在小说中，反复出现的“潮涨汐落”“深海船”等意象，暗示着渔民与海洋既依存又对抗的关系。渔民们世世代代以海为生，海洋是他们的衣食父母，为他们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和生存的保障。他们依靠海洋捕鱼、养殖，过上了相对稳定的生活。然而，海洋也是一个充满危险和挑战的地方。风暴、海啸、海难等自然灾害随时都可能降临，夺走他们的生命和财产。渔民们在享受海洋恩赐的同时，也必须时刻警惕海洋的威胁，与海洋进行顽强的抗争。

物质文明的渗透与危机

阿立出海归来的“奢侈物”购置（雪花膏、高丽参），阿珍缝纫机裁制的“光鲜衣衫”，折射出物质文明对原始渔猎生活的渗透。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，外部的物质文明逐渐进入了渔岛这个相对封闭的世界。这些“奢侈物”和“光鲜衣衫”，不仅改变了渔民们的生活方式和消费观念，也让他们看到了外面世界的精彩和繁华。然而，这种渗透既是现代化的必然，也暗藏着传统价值崩解的危机。在物质文明的冲击下，渔岛原有的传统文化和生活方式逐渐受到了侵蚀。一些古老的习俗和传统技艺逐渐被人们遗忘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冷漠和功利。

海洋文化的地域性特色

黄康俊笔下的海洋文化具有鲜明的地域性。如在《海蚀崖》中，通过崩鼻三的“嗅鱼”异能，展现了渔民对海洋的神秘化认知。在渔岛人的心目中，海洋是一个充满神秘和未知的世界，他们相信海洋中有着各种神奇的力量和生物。崩鼻三的“嗅鱼”异能，就是这种神秘化认知的体现。而在《渔岛向晚》中，则以阿立的死亡揭示了海洋的不可知性。法医无法解释的死因，恰似大海对人类理性的嘲弄。海洋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，人类虽然不断地探索和研究，但始终无法完全揭开它的神秘面纱。这种海洋文化的地域性特色，不仅丰富了作品的内涵，也让我们对海洋文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理解。

海洋文化中的生存哲学告诉我们，人类与自然之间是一种相互依存、相互制约的关系。我们在利用自然、改造自然的同时，必须尊重自然、保护自然，遵循自然规律。否则，我们必将受到自然的惩罚。同时，我们也要警惕物质文明对传统文化的冲击，在追求物质享受的同时，不忘传承和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，保持民族的精神命脉。

四、人性光谱的复杂呈现

世俗之恶的丑陋嘴脸

在渔岛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里，却隐藏着世俗之恶的暗流。岛民对阿珍的窥视与非议，暴露了群体性嫉妒与道德虚伪的丑陋嘴脸。如“该黑的地方不黑”的流言传播，将女性身体异化为灾祸符号。岛民们在茶余饭后，总是热衷于谈论阿珍的“克夫”宿命，对她的生活和隐私进行无端的猜测和诋毁。他们的这种行为，不仅伤害了阿珍的自尊心和感情，也反映了他们内心深处的狭隘和自私。他们在道德的幌子下，行着不道德之事，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。

人性之光的温暖闪耀

然而，在这片黑暗的世界里，也有一些人性之光在闪耀。阿立对妻子的包容与珍视，艇仔昌为保独苗反复建屋的执着，展现了底层人物的生命韧性。阿立不顾外界的流言蜚语，始终如一地爱护和保护着阿珍，他的这种深情厚谊让人感动不已。艇仔昌为了保住自己的独苗，不惜付出一切代价，反复建屋，他的这种执着和坚韧让人敬佩。他们的行为，就像黑暗中的星星，虽然微弱，但却给人带来了希望和温暖。

暧昧地带的矛盾与思考

相花婆九婶的巫术预言，既是愚昧的体现，又成为阿立对抗世俗的精神支柱。这种矛盾性暗示了信仰在渔岛社会中的双重功能。相花婆九婶凭借着自己所谓的巫术预言，在渔岛人中拥有一定的权威。她的预言有时候会让人们陷入恐惧和迷茫之中，但有时候也会给人们带来一丝希望和安慰。对于阿立来说，相花婆九婶的预言成为了他对抗世俗的精神支柱。他相信自己的命运是由自己掌控的，而不是由这些迷信的预言所决定的。这种矛盾性让我们看到了信仰在人类社会中的复杂性和多样性。

这种人性光谱的复杂呈现在黄康俊作品中一以贯之。如在《老蟹头轶闻》中，渔民对渔狗的功利化驯养，既体现了生存智慧，也暴露了人性异化。在这个故事中，渔民们为了提高捕鱼的效率，对渔狗进行了功利化的驯养。他们只注重渔狗的实用性，而忽略了它们的情感和尊严。这种行为反映了人类在追求利益的过程中，逐渐失去了对生命的尊重和关爱，导致了人性的异化。

人性是复杂的，它既有善良、美好、坚韧的一面，也有丑恶、自私、狭隘的一面。我们不能简单地用善恶来评判一个人，而应该从多个角度去理解和包容人性的复杂性。同时，我们也要警惕人性中的丑恶面，努力发扬人性中的美好品质，让人性的光辉在这个世界上绽放得更加灿烂。

五、新南方写作的地域性突破

独特的文化地理坐标

作为“新南方写作”的代表，《渔岛向晚》通过渔岛方言（如“契弟”“有冇搞错”“驳水脚”）、民俗仪式（“落身”法事）、出海前“燂船”“做顺风”祭祀等元素，构建了独特的文化地理坐标。这些方言和民俗仪式是渔岛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，它们承载着渔岛人的历史、记忆和情感。通过对这些元素的运用，作者生动地展现了渔岛的地域特色和文化风貌，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，感受到了渔岛的独特魅力。

海洋文明的野性生命力

这种书写不仅呈现了海洋文明的野性生命力，更将渔岛作为观察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微观样本。渔岛是一个充满活力和生机的地方，这里的人们依靠海洋生存，与海洋结下了深厚的感情。他们勇敢、坚韧、乐观的性格，体现了海洋文明的野性生命力。同时，渔岛也在经历着现代化的冲击和变革。随着交通的便利和信息的流通，外部的文化和观念逐渐进入了渔岛。渔岛人在接受这些新事物的同时，也在不断地调整和适应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。通过对渔岛的描写，作者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不同地区的多样性和复杂性。

全球化语境下的身份重构

正如学者杨庆祥所言，“新南方”的开放性既包含对离散经验的追溯，也指向全球化语境下的身份重构。在全球化的背景下，不同地区的文化交流和融合日益频繁。渔岛作为一个相对封闭的地区，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全球化的影响。渔岛人在面对外部文化的冲击时，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和文化。他们既希望保留自己的传统文化特色，又渴望融入全球化的潮流中。这种身份重构的过程，既是一个痛苦的过程，也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机遇的过程。

“新南方写作”的地域性突破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全新的文学视角。它让我们看到了南方地区独特的文化魅力和地域特色，也让我们对中国现代化进程有了更深入的思考和认识。在全球化的今天，我们应该更加重视地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，同时也要积极地推动不同地区文化的交流和融合，让世界文化更加丰富多彩。

结语

《渔岛向晚》的主题思想犹如“海蚀崖”——在传统与现代、命运与抗争、人性善恶的浪潮冲刷下，显露出深邃的文化肌理。黄康俊以渔岛为棱镜，既折射出中国乡土社会的普遍困境，也完成了对海洋文明精神内核的独特阐释。

在这部作品中，我们看到了传统观念对人们思想和行为的束缚，也看到了个体在命运面前的无奈和抗争。我们看到了物质文明对传统文化的冲击，也看到了海洋文化中独特的生存哲学。我们看到了人性的丑恶和自私，也看到了人性的美好和温暖。这些复杂的主题思想相互交织，构成了一个丰富多彩的文学世界。

黄康俊的创作不仅是对渔岛生活的真实写照，更是对人类社会的深刻反思。他通过对渔岛人物命运的描写，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弱点和社会的弊端，也让我们看到了希望和力量。他的作品就像一面镜子，让我们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，也让我们对自己的生活和社会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思考。

在当今社会，我们面临着各种各样的挑战和困难。我们应该从《渔岛向晚》中汲取智慧和力量，勇敢地面对命运的挑战，积极地推动社会的进步和发展。同时，我们也要珍视传统文化，传承和弘扬民族精神，让我们的文化在时代的浪潮中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。

《渔岛向晚》是一部值得我们反复品味和思考的作品。它不仅是一部文学佳作，更是一部反映社会现实、揭示人性奥秘的百科全书。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，它将继续散发着独特的魅力，影响着更多的读者和文学爱好者。

（作者系北京大学文学博士）

发布于：广东省